2025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达1743.8亿美元,境外设立企业超过5万家,遍布190个国家和地区。这一数据背后,是中国企业从“产品输出”向“能力输出”的范式跃迁。然而,在美欧贸易壁垒高筑、逆全球化思潮涌动的复杂背景下,中国企业的出海之路,已不是简单的市场扩张,而是一场关乎生存与进化的极限挑战。

01、宏观审慎:逆全球化的生存法则

今年1月,世界经济论坛年会期间,麦肯锡中国区主席倪以理在瑞士达沃斯接受媒体专访时指出,部分企业试图淡化中国背景来规避风险是“短视之举”,真正的护城河在于建立不可替代的共赢模式。中国企业正在经历融入全球创新生态的必修课——通过在海外创造就业、建立研发中心、启用全球化的管理层、输出企业文化与经营理念等实现真正的全球化运营。

1.警惕内卷输出,建立共生思维。过去,中国企业在国内凭借极致性价比和残酷竞争取胜,但将此模式直接复制到海外,极易引发当地行业利润萎缩和强烈抵制。金砖财经认为,更可持续的路径是积极寻找当地合作伙伴,建立合资模式,利用对方的法规和人脉优势稳健开辟市场。

2.应对封锁:从被动规避到主动嵌入。面对大国对华产品的封锁,单纯借助出海并不能避免封锁,但可以通过重构全球价值链来化解封锁。2025年12月,福特汽车宣布终止与韩国SKOn的合资电池工厂项目,转投20亿美元布局储能业务,并与宁德时代达成合作——采用“技术授权”模式而非传统的合资建厂形式。这一案例通过技术许可的方式,宁德时代不仅规避了在北美直接投资可能面临的政策与市场准入障碍,更使其先进的磷酸铁锂电池技术以知识产权形式实现海外落地。业内普遍认为,该模式为国内企业“技术出海”提供了新范例。

02、融入在地:做“文化谦逊”的外来者

融入在地文化绝非简单的翻译或包装,而是需要建立“文化感知机制”。跨越文化鸿沟是企业出海的“第一道关”。2025年7月,爱奇艺在印尼首都雅加达举办战略发布会,正式宣布与当地领先的通信运营商Telkomsel达成战略合作,并启动印尼站开展本地化运营。爱奇艺副总裁、亚太与中东地区负责人李凯晨表示:“我们将与Telkomsel围绕移动产品、内容制作和联合营销进行深入合作,共同探索数字娱乐领域的新机遇”。这一布局的背后,是爱奇艺针对当地用户需求的深入调研——从网络环境的适配到印尼语内容的全面本地化,再到与本地内容制作公司的合作开发原创剧集。

技术赋能的本地化。爱奇艺的出海实践显示,真正的本地化需要“技术中台+本地团队”的双轮驱动。在东南亚面临弱网环境时,爱奇艺通过“AI超分”技术解决播放流畅度问题;在内容制作上,从简单的“陆剧翻译”升级到在泰国、印尼进行本土化自制。爱奇艺印尼、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市场总经理DineshRatnam指出:“我们注意到印尼市场对华语剧集的接受度不断提高,未来将持续提供更丰富、更具吸引力的内容选择。”

长期主义的品牌耕耘。总部位于安徽的贝昂智能,用近十年时间探索出一条“深入本土”的出海路径。贝昂智能联合创始人章燕坦言,从对国际标准认证的茫然,到因文化差异导致的品牌名称“水土不服”,再到构建海外渠道时交过的“学费”,品牌出海没有捷径,必须坚持长期主义,靠的是韧性、学习与尊重。正是通过一次次试错与调整,贝昂才逐步摸索出差异化的本土策略:在日本,产品以极致可靠进驻超15000家医疗机构;在德国,则以无滤网、低能耗的设计打动严谨的学校市场。

03、规则的盲区

中国出海企业被罚的深层次原因,往往不是水土不服,而是对国际竞争法和商业伦理的规则盲区。2025年8月6日,一则重磅消息震动中国制造业——某集团在印尼被当地反垄断执法机构开出4490亿印尼盾(约合人民币1.97亿元)的天价罚单。这是印尼反垄断史上金额最高的处罚决定,甚至超过了此前对谷歌开出的2025亿印尼盾罚款。更令人警醒的是,这起案件并非源于外部监管突袭,而是由该集团自己的本地代理商举报引发。

不是水土不服,而是规则盲区。据贸法通案例分析,KPPU认定其行为违反了《印尼竞争法》第14条(纵向垄断协议)和第19条(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具体表现为:强制指定采购渠道,要求原有非独家经销商必须通过该集团指定的三家本地子公司采购设备;绕过经销商直供终端客户,削弱本地合作伙伴的商业价值;施加歧视性付款条件与销售指标,导致经销商无法履约,实质上被排挤出市场。这些操作,在国内可能被视为“优化渠道管理”或“提升效率”,但在印尼等东盟国家,却被视为典型的排他性安排与滥用支配地位行为。值得注意的是,该集团在印尼混凝土机械市场占有率高达90%,挖掘机市占率达30%——高份额本是实力的体现,却也成为反垄断执法的“靶心”。

东盟反垄断监管正在全面升级。上述案件绝非孤例。近年来,印尼KPPU频繁出手,不仅针对外资,也处罚本土巨头;越南、泰国、菲律宾等国相继修订竞争法,扩大执法权限。不同于欧美更关注横向价格联盟,东盟国家尤其警惕品牌方对下游渠道的控制——包括转售价格维持、限定销售区域或客户、排他性经销条款、对经销商设置不合理考核或付款条件等。当前,印尼政府强化“本土产业优先”政策,对中国企业加征高额关税、暂停部分中资项目、严查分销体系,背后是民族主义情绪与地缘博弈的交织。

04、谁在为出海真正赋能?

海外的驻华使领馆和华侨商协会是中资企业出海的重要桥梁,但其作用正在被更专业、更市场化的服务体系所补充和强化。

1.浦东。3月,《浦东新区企业出海白皮书》正式发布,新加坡、英国、德国、希腊4个海外联络站揭牌亮相。浦东新区正式发布“1+5+N”出海服务保障体系:“1”是浦东新区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5”是在保税区、陆家嘴、金桥、张江、世博设立的区域服务站,“N”是各具特色的功能性产业服务平台。

浦东新区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中心总经理王玥透露,企业出海的行业变化明显——“原来制造业占比大,现在高科技产业占比越来越大。去年浦东科技类出海企业占比38%,远超传统制造业。”国别也更加多元,从过去集中在欧美,扩展到东南亚、北非、南美等地。她特别强调,合规是最大挑战。“不同国家法律体系不一样,欧洲对ESG的合规要求非常高,企业要付很多学费。”她举例说,去年浦东一家生物医药企业做一笔近10亿美元的授权交易,“财务和产品都没问题,唯一就是ESG问题,差点成了dealbreaker。后来通过购买绿电降低碳排放等方式,最终达成交易”。

2.虹桥:长三角企业出海的第一站。3月27日,“全球视野,虹桥机遇——ESG·绿色金融·合规出海国别对接会”在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举行。商务部投资促进事务局副局长俞子荣、虹桥国际中央商务区管委会副主任杨旭波等出席活动。活动现场正式启动“2026虹桥出海国别周”,首场活动“波兰周——链接欧陆新枢纽,共创中波新未来”定于4月10日至21日举行。标普全球评级大中华区业务总经理王鸣豪提出,绿色债券的门槛并非行业资质,而在于募集资金是否真正用于被认可的绿色项目——传统制造业企业同样具备进入这一市场的条件。

3.临港:制度创新驱动下的配速员模式。2024年,临港新片区率先搭建“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两年多来已建成2000平方米实体化公共服务大厅,设立跨境金融、法律财税、人才服务等一站式服务窗口,汇聚500家专业服务机构联盟,在海外布局80余个联络点。据临港新片区“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首席事务官王莹介绍,平台在服务企业出海“硬需求”外,还常态化举办国别日培训、政策解读会,发布国别投资指南,帮助企业提前了解海外市场规则。

中曼石油高级副总裁姚桂成在近日的交流对接活动中坦言,作为“出海老兵”,公司仍面临跨境资金流转审批、境外融资等问题制约项目快速落地。而临港“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在ODI备案审批办理流程效率上相比其他地区显著提升,为公司节约了大量时间。今年,公司还与平台协作,探索在海外发放以企业为主体的“自贸离岸债券”。

4.市场化中介:效率与风险的博弈。金砖财经研究发现,政府主导的平台提供的是“基础保障”和“公信力背书”,解决“不敢出、不会出”的问题;而市场化机构提供的是“增值服务”和“效率优化”,解决“出得快、出得好”的问题。二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的生态。

05、出海“三问”

中国企业出海的初心不是为了规避内卷,而是为了配置全球资源;目标不是成为另一个跨国公司,而是成为“全球共生体”;使命不仅仅是卖产品,更是输出中国标准、中国方案。

初心:从产能输出到价值创造。麦肯锡中国区主席倪以理认为,过去我们依靠的是劳动力红利,现在是工程师红利,未来很可能是机器人红利。在供应链优势、工程能力和持续创新的叠加之下,中国在机器人和自动化领域形成的应用场景,有潜力保持全球领先。出海不应是为了逃避竞争,而是为了将国内积累的数字化能力、供应链能力转化为全球价值。

目标:从规模扩张到质量跃升。世纪华通是浦东新区出海代表企业之一。这家从汽车零部件制造跨界到游戏出海的企业,2024年出海收入113.67亿元,占比超50%。世纪华通相关负责人透露,出海的关键是构建了一套以“数据驱动”为核心的体系化方法论——“小成本试错、大运作推广、快速迭代、强协同作战”。真正的全球化,不是简单的市场份额扩张,而是建立可持续的竞争力体系。

使命:定义全球规则。中国企业的终极使命是在人工智能、绿色能源、数字经济等领域,参与甚至主导国际规则的制定。正如麦肯锡中国区主席倪以理所言,中国已经从过去的学习和模仿者,转变为在多个领域具备领先优势和独特路径的创新源头,“赢在中国,往往意味着更有能力赢在全球”。